Vitale Barberis Canonico

1846年至1847年间，路易的第三个儿子、拿破仑一世的侄子查尔斯-路易·波拿巴旅居伦敦。彼时他未满四十，已策反过两次未遂政变，并从曾被囚禁六年的哈姆要塞中成功越狱；虽承袭了其叔父的王者魅力，却尚未拥有叔父的至高权力。而这只不过是个时间的问题。1848年，他将成为法兰西共和国总统；1851年，随着第三次政变的成功，他以拿破仑三世之名登基为国王并称帝。

查尔斯-路易于1846 年 5 月 25 日越狱后，抵达泰晤士河畔的伦敦，便着手开始专研自己的衣橱。他所居住的国王街毗邻林荫大道，除了打猎和看戏，他热衷于伦敦上流社会的社交生活，在顶级沙龙里与迪斯雷利等政客和狄更斯等文人畅谈，并与一众女演员及富家千金们交往，其中哈丽特·霍华德甚至成了他的情人和同居伴侣。

人们常常谈论衣橱装备，对于这位过往不凡、未来可期的（至少从种种迹象来看）人物而言，这当然是必不可少的话题。距其居所仅十分钟路程的萨维尔街，自然成了他的常去地。那里有着顶尖的裁缝和顶级的面料，很可能都出自那家只求极致、拒绝次优的老店——普尔（Poole）之手。当时，老詹姆斯·普尔刚刚离世，店铺交给了儿子亨利接手执掌。

在那两年相对平静的岁月里，查尔斯-路易还只是——姑且这么说吧——“波拿巴亲王”，这一称谓也清晰记载在他常去的裁缝店的样本簿上。这一细节为何有据可考？因为那本样本簿现存于维达莱历史档案馆典藏中。第一次记录是1846年8月13日，为两款定制面料；第二次是1847年2月10日，为一次单次面料采购。如今我们不仅能精准知晓他当年的面料选择，更能亲手触碰到那些样品——它们至今仍完好留存于册中原处。

这位御用裁缝的细致严谨毋庸置疑。除了日期外，记录中还清楚标注了面料供应商为“East, Landon C Holland”，以及两种面料的种类，分别为“安哥拉格纹”和“天鹅绒格纹”。供应商的最初地址为萨克维尔街34号（Sackville Street），后来迁至老邦德街10号（Old Bond Street），两条街道均是皮卡迪利大街的支路，在当时颇具盛名。1851年，于水晶宫（专为此次盛会而建于海德公园内）举办的“万国工业产品大博览会”上，屡获殊荣的“East, Landon C Holland”公司被官方介绍为“设计师，提供精美羊毛长裤及大衣面料样品”。而为未来拿破仑三世打造着装的御用裁缝店，也始终与这家品控严苛、面料品类丰富的供应商保持着深度且稳定的合作。

“波拿巴亲王”选用的这两款面料既正式又不失随性，第一款质地柔软温润，第二款则更为轻盈灵动，方格纹（也许如面料名称所提示的，叫“棋盘格”更合适）中带着一抹蓝色（莫非就是法兰西蓝……？），分属安哥拉绒与天鹅绒两款材质。前者以棉为经、安哥拉山羊毛（马海毛）或绵羊毛为纬织就；作为后者的天鹅绒本应是一种与丝绒极为相似的面料，但留存的样品却呈现出一种绒毛较淡薄、后整理工艺更为简单的质感，触感透着丝质的细腻柔滑，“丝绒”这一称谓实则一种倾向于传统认知和主观感受的叫法。

正因维达莱历史档案馆的这本珍贵样本册，我们得以遥想查尔斯-路易·波拿巴当年身着厚实质地的华服，裹着密实柔润的法兰绒面料，步履匆匆穿行伦敦街头的身影，一如其彼时心怀鸿鹄的模样；又或者他步履悠然，像个闲庭信步的绅士，怀揣着对即将到来的荣光的遐想，在帕尔马尔街、圣詹姆斯街或是皮卡迪利街之间的上流俱乐部里流连忘返。